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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《映像中韩》连载——西风匹马立寒秋——有关韩国的“老三篇”(上)
    2008-11-20 来源:

    孔庆东

    韩国大学一瞥

       客韩两载,“走遍了南北西东,也到过了许多名城,静静地想一想”,我去得最多的地方,还是大学。迄今为止,我已经去过了韩国的大约40所大学。它们是:

      汉城20多所:梨花女子大学,诚信女子大学,淑明女子大学,汉城女子大学,国立汉城大学,市立汉城大学,延世大学,高丽大学,韩国外国语大学,中央大学,东国大学,建国大学,檀国大学,成均馆大学,圣公会大学,韩国放送通信大学,庆熙大学,弘益大学,西江大学……

      釜山的新罗大学,仁济大学,韩国海洋大学。

      大田的忠南大学,又松大学。

      大邱的岭南大学,庆北大学,庆山大学。

      天安的天安外国语大学,檀国大学分校。

      还有仁川的加图立大学,光州的朝鲜大学,江陵的江陵大学,安城的中央大学分校,安养的圣洁大学,抱川的大真大学,益山的圆光大学,唐津的新星大学,济洲岛的汉拿大学等。

      下面把这大约40所大学分成几类略加介绍。

      我所任教的是梨花女子大学,这是韩国人数最多的大学,也是世界上最大的女子大学,拥有2万左右女生。它不仅在韩国的女子大学中独占鳌头,在韩国全部大学的排名中,也是稳居前十名,据说曾经名列第四,仅次于汉大、延大、高大这三驾马车。现在虽有很多大学不服之,但排在七八名,还是没什么问题的。详情可以参看我即将问世的《身在女儿国》一文。除了梨大外,韩国还有许多女子大学。上面提到的另外几所女大,我都有朋友在那里任教。其中诚信女大跟淑明女大竞争二姐的位置。我一次去诚信女大时,那里的教授正在抗议校长。他们把校长的办公用具都给搬出来,在办公楼外面搭了帐篷,吃住在里面,日夜示威。我打听为什么抗议,朋友告诉我说,这位校长是淑明女大的校长的妹妹。教授们认为,凭什么姐姐当淑明的校长,而派妹妹来当诚信的校长,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?一定要斗争,决不当尤三姐。

      1886年,美国监理教传教士夫人Mary Scranton设立了韩国第一所女子大学——梨花女子大学。

      按照学校的声誉来排名的话,国立汉城大学的老大地位是举国公认的。但是汉大在亚洲的排名并不突出,有的说排在40多名,有的说排在80多名。汉大原来在市中心的大学路一带,一直是韩国的学术中心和学生运动中心。70年代中期,朴正熙政权为了消解学生运动的威力,故意把汉大迁到汉城最南郊的冠岳山麓。那里至今也不怎么热闹繁华,但一进校园就感觉到气象不凡,有一种王者的平静和舒缓。而大学路虽然缺少了汉大,却依然充满先锋文化气息,到处是咖啡馆、画廊和小剧场,街头公园经常有露天演出和美术活动,洋溢着浓郁的学院气息和蓬勃的青春。我在那一带会见过一些韩国最优秀的学者和艺术家,只是去过很多次仍然迷路。

      韩国女明星中为数不多的“才女”——金泰熙,就毕业于韩国最高学府——国立汉城大学。

      中国俗话说,文无第一,武无第二。汉大以下,谁是二哥呢?延世大学与高丽大学互不服气。于是两校每年举办一度文化体育大竞赛,实际上等于一个盛大的大学节。只是延世大学叫做延高战,高丽大学叫做高延战。由于延世大学是我们梨花女大的邻居,相隔只有一条马路,仿佛是一个大学专门划出一块女子校区。来往密切,两校无猜,所以梨大的立场一般站在延大一边,我也多数情况下叫延高战。可是今年的延高战的决战,是高大的朋友请我去看的。在奥林匹克主运动场几万人天崩地裂的呐喊声中,我坐在高丽大学的队伍里。所以我只好叫高延战。可惜高丽大学竟然输了。当然胜负并不重要,两校的竞争主要在于加强彼此的交流和自身的凝聚力。当我回到梨大转述说周末去看了高延战时,学生立刻给我纠正,是延高战。我连忙承认错误。我知道,梨大许多学生的男朋友是延大的。我曾经问过学生喜欢延大还是高大。她们说高大的男生比较粗鲁,不如延大的温柔。其实我看还是近水楼台的缘故。如果梨大跟高大是邻居,那学生可能就会说高大的男生有男子汉气质了。高大建立于1905年,有抗日爱国传统,以民族主义为校魂,号称“民族高大”,校徽是一头斑斓猛虎。以前的学生中多数是寒门子弟,能吃苦,讲义气,喜欢喝便宜的传统浊酒,在学生运动中敢于冲锋陷阵。他们在2000年的一次游行示威中,巨大的横幅上写着“造反有理”。不过近年来韩国大学的生源普遍趋向富家子弟,高大的这些特点已经不大明显了。我这次观看高延战,就觉得高大的学生反而不如延大的勇猛。倒是我认识的高大的几位朋友,的确是很讲义气的。

      延大建立于1885年,比梨大早一年。跟梨大一样,也是个基督教大学。所以西化气息比较重,号称“民主延大”,校徽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雄鹰。校训是“自由”、“真理”。学生多来自中阶级,喜欢喝啤酒,具有自由气质,但我看团队精神也非常强。宽敞的主路旁边有一座雄鹰雕像高耸入云。朋友告诉我一个笑话,上面那只雄鹰每天俯视着下面来往的学生,它如果看到有一个处女,就会马上展翅飞去。可是多少年过去了,雄鹰还屹立在那里,永远展着翅,但就是飞不去。我听了马上想,这似乎是鲁迅笔下的乌鸦。延大中文专业的研究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他们思维敏锐,视野开阔,虽然号称西化,其实一样地忧国忧民。我积极鼓励一个梨大的本科毕业生去延大读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生。我觉得延大的中文专业是生气勃勃的。2000年夏天,我陪小说家余华去与延大学生座谈,学生们对余华作品的解析、对鲁迅和东亚问题的理解,都给余华带来了很大压力。我有一次在延大讲座后与一群教授学生一起去爬北汉山,在与他们的真诚交流中加深了我对韩国学界的了解和好感。

      梨花女子大学,听上去好像男的不能进去,其实谁都可以进。

      我所在的梨大位于汉城的西大门区。这一带共有四所大学:梨大、延大、弘益大学和西江大学。而骄傲的延大人不同意这种说法,他们认为只有一所大学,即延世大学。其他三校都算不得大学:梨大是女子化妆学院,弘益大学是美术学院,西江大学则是高中四年级。当然这是一种清高的玩笑,三校并不买账。有一条火车道穿过延大和梨大门前,在延大那边是从高空的天桥上穿过,到梨大这边是从深谷的桥洞中穿过。所以梨大人得意地说:哼,从他们头上过去的火车,只能从我们脚下过去。不过梨大人有个迷信,即当火车从脚下过去的时候,赶紧许个愿,就会实现。我在那里许了好几回愿,一个也没影。大概是管女不管男吧。或者只能实现这样的愿:让我找个延大的男朋友!我听过西江大学的教授的发言,也读过他们的文章,水平并不低于其他大学。至于弘益大学,美术专业是其王牌,不免掩盖了其他专业的光辉。地铁有弘益大学这一站,我专门去参观了一次。门前的小公园里正好有个小型美展,主题是同性恋,用女性的视角画出的男性肉体,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温柔,很有深度。校园里也弥漫着美术气氛,到处是雕塑、画布,学生的服饰也颇有个性,比起梨大和延大的中产阶级追求来,更像学生一些。弘大门前的毕加索街,鳞次栉比着充满异国情调和艺术气息的咖啡馆、俱乐部,它与梨大旁边的新村,加上大学路,号称汉城的三大青年街。

      汉城有三所大学的名字都带有“国”字,即东国大学、建国大学、檀国大学,合称“三国大学”。我搞不清他们的排名,反正只要在汉城,即使不太有名的大学,对学生的吸引力也超过外地的有名大学。东国大学是佛教大学,我认识的几位教授,学问和待人都还蛮不错的,只有一个助教由于办事太不负责任,使我不愉快过。东国大学的樱花很出色,每年暮春三月,慕名前往者络绎于途。建国大学那里,我参加过一个大型国际学术研讨会,在汉江附近。校园的风景,既有新千年馆那样的宏伟建筑,也有传统的小桥流水,印象颇佳。檀国大学,我去讲演过两次,跟一些教授学生都建立了亲切的友谊。特别是黄炫国教授,他在台湾住过11年,对中国文化烂熟于心。能做一手地道的中国菜,喝茶很有品位,对学生好像老大哥,在韩国教授中十分难得。我与他在台湾文学方面也很谈得来。

      成均馆大学虽然不大,却是韩国历史最古老的大学,因为它的校史是从朝鲜时代的国子监开始算的。这样,1398年是其创始年,到1998年,建了一座600周年纪念馆,在韩国傲视群雄。我说北京大学要是也这样算,那至少已经有两千年的历史了。成均馆大学重视传统文化,校园里保留着文庙,每年都隆重举行祭奠。大成殿和明伦堂的木头都开裂了,看来需要维修了。明伦堂前有两棵400多年的银杏,用许多绿漆铁柱支撑着,这是我在韩国看到的最古老的树。韩国凡是有木头的地方,差不多都被日本人烧光了。你到大部分旅游胜地,都会看到“烧毁于壬辰倭乱”的字样,日本人被韩国人永远地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。另外朝鲜战争期间也烧毁不少,所以现在韩国虽然绿化很好,但二三十年的树就算是老树了。这里居然有400多年的树,虽然龙钟,却依然参天茂盛。我叔叔孔宪科有两句吟孔府古木的诗:“两度绕天匝地火,劫余未改旧时姿。”用于此处也很恰切。我说这全是我家祖宗的功劳。因为日本人也拜孔子,杀到了文庙,或许暂时就不撒野了吧。另外,成均馆大学的博物馆藏品也比较丰富。2001年中国大使馆组织的在韩学者和学生国庆联欢会,就举办在成均馆大学的600周年纪念馆。我们还到露天舞台去看成大学生表演的“四物”演奏和跆拳道。韩国是东亚地区最重视儒教传统的,所以成均馆大学的意义是不言而喻的。

      韩国最古老的大学——成均馆始建于1398年,1499年和1592年两次毁于火灾,不久即行重建。该馆采用前庙后学的布局方式,中轴线上由南向北依次为三门、大成殿和明伦堂。

      韩国外国语大学紧邻着庆熙大学。这是韩国的外语最高学府,其中文专业号称不逊于国立汉城大学。我多次去过外大,或者开会,或者访友。外大是韩国所有大学中对中国学者待遇最好的大学,与对待其他国家地区的学者没有等级差别,所以颇得中国学者的好感。这大概是外事工作比较多而获得的经验和素养所造成的。那里的朴宰雨教授是韩国的中国现代文学学会的会长,他学问很好,待人热情,有实际的组织工作能力。他以前是民主运动的风云人物,现在做学问也善于理论联系实际。当我有一篇涉及韩国国民性的文章受到许多韩国人围攻时,朴宰雨教授说,这可以帮助我们认识韩国的国民性嘛。他当过外大的弘报课长,即宣传部长。一次到大邱开会,他与我住在一屋。夜里很晚才睡,次日一早,他又赶飞机去参加别的会。韩国的著名教授都是特别忙的。

      不过外大的校园真让人不敢恭维,小得可怜。幸而外大背后的庆熙大学让外大借光不少,一些高中生看到外大的风景画片就报考了外大。来了才知道,那山上的漂亮的大楼都是后面的庆熙大学的。庆熙大学以韩医专业著名。韩国的“韩医”经我仔细观察,就是中医,从望闻问切,到针灸按摩,从丸散膏丹,到煎汤熬药,从本草纲目,到濒湖脉案,从阴阳太极,到五行生克,没有什么特殊的。如果非要说与中医有什么区别,那就是山东大夫跟河北大夫的区别。庆熙大学的医学博士毕业,就等于是大富豪专业毕业了。据说要嫁给一个医学博士,女方必须送给男方三把钥匙:一套豪宅的钥匙,一部名车的钥匙,一个银行保险箱的钥匙。因为这些“婚姻投资”男方很快就会赚回来的。我认识一位韩医的夫人,在大学里当老师,她说她一个月的工资,她丈夫一天就赚到了。庆熙大学的风景很美,外大的人也常去庆熙大散步。北京大学韩国语专业的几个学生,被派到庆熙大学交流。我跟他们聚会过。以前庆熙大学的短训班也来过北大中文系,我带他们去过西安洛阳等地,不过那次也是他们的助教态度不逊,到处挑礼,不懂装懂,颇有几分不愉快。韩国大学的助教,都由研究生兼任,多数没有工作经验,往往看人下菜碟,既不懂“外事无小事”,又不敢无为而治,结果经常惹是生非,引发矛盾。助教的素质,严重影响着整个大学的形象。

      风光优美的韩国庆熙大学校园。

      圣公会大学当然是教会大学。这所大学虽小,却会聚了很多韩国的革命斗士。白元淡教授请我去讲演时,特意请我参观了他们的民主运动展览室。那里收藏了大量的文稿和实物,我看后十分感动,从心底吟出一句:“为有牺牲多壮志,敢教日月换新天。”

      韩国放送通信大学,并不是中国的广播电视大学,而是相当于中国的函授大学。可以说是韩国的“中央电大”。这是我去那里开了一次会才知道的。韩国没有专门的电视大学、电影学院。这类艺术人才都直接从综合大学里选拔。所以韩国的影视界学院气不够,专业基础不厚。不过韩民族几乎人人能歌善舞,从来不怵镜头,具有天生的表演欲,所以也自有其随意的优点。另外“放送”一词包括了广播和电视,这是少有的比中文词汇还要精炼的例子,我给学生举这个例子,来证明汉字不是中国的私产,汉字里凝聚着东亚人民共同的智慧,所以我们都应该学好汉字。

      中央大学的名字很唬人,其实跟韩国的“中央”,没什么关系。人家就愿意叫“中央”这个名,就好像一部小说里地主孩子的乳名非要叫“皇上”一样。韩国朋友带我去中央大学参加一个全国性的反对全球化、反对新自由主义的盛大集会。我当时对这事并没有明确的立场,因为我觉得全球化也并不可怕。但是在会场上看到群情激愤的工农大众,看到他们演出的革命节目,我被“火热的生活”感染了。只有在资本主义的真实境况里,你才会明白社会主义的正义性,才会明白社会主义恰恰是保护千百万民众的人权的。

      我还去过中央大学的分校。韩国不少大学都在小城市里另设分校。中央大的分校在安城,韩国著名的生产方便面的地方。我的北大同事黄卉在那里任教。我们几个在汉城的朋友一起去那里玩。每次到汉城以外的大学,我都心想,大学就应该建在这样的地方。山清水秀,沃野平畴,狗吠教室外,鸡鸣讲台旁。我们走在仿佛无边的校园里,半天也遇不见一个人。在一个广场的地面上,画着许多揭露美军屠杀韩国人民的宣传画。我们又去挖野菜,一边挖一边背诵诗经里的“采采罘苡”。挖到一根又像人参又像萝卜的东西,回去后请教门卫。门卫说,这个你们没什么用,就留下了。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,打了一夜扑克。四周安静得仿佛千里之内都能听见扑克落在毯子上的声音。难忘的安城之夜。

      孔庆东在韩国光州的朝鲜大学,拍下的“到此一游”照片。

      汉城以外的大学,大多都是因开会或讲座而去的,匆匆看上一圈,印象不是很深刻。总的印象是,面积大,气派大,房子漂亮,设备先进。光州的朝鲜大学,大田的忠南大学,都是如此。凡是看到一群与众不同的漂亮建筑,十有八九是大学。这些大学多数是80年代经济发达以后大兴土木的,设计很讲究,务求变化,选址也都不错,几乎都在风水宝地,抬眼星垂平野阔,推窗月涌大江流。从空间上给人以“大”学之感。看了韩国的大学,就会认识到这是一个高度重视教育的国家。在许多大学的走廊上,看到一排排的电脑,学生在那里随便用,电脑比学生还多。我想起我自己在北京大学读书时,连椅子都没有学生多,学生经常为了争座位而打架,我也打过那样的架。北大是靠着“为椅子而打架”的苦学精神来推动祖国前进的脚步的。这固然是很宝贵的,但是如果硬件也好一点,多一些椅子,多一些电脑,多一些大楼,不是会更好么?当然这也难说。据说北大最好时在亚洲排名第七,倘若真的到了电脑比学生还多的那天,但愿不要排到第七十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