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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《映像中韩》连载——韩国祭孔
    2008-11-17 来源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方毓强 

      1999年10月4日,当我即将回国时,韩国济州道文化人士郑守铉先生告诉我说,明天是孔子诞生2550周年的纪念日,问我是否愿意再多留一天,去附近的乡校参加祭孔的仪式。

      我一听这话,立即涌动起一股难过的感觉,一下子说不出话来。

      旌义乡校。所谓乡校,就是祭孔、传授儒学活动的场所,约略相当于中国人所说的“孔庙”或“文庙”。

      中国是孔子的老家,但我身为一个中国人,却从来没有参加过祭孔的活动;由于自己多年执着地读书学习,我至少也算半个中国的文化人吧,却根本不知道哪一天是孔子的诞辰。所以我在韩国人面前感到无自容。当然,出于东方人与生俱来的本性,更由于我担心会在外国人面前关系到整体中国人的颜面,我没有向郑先生表达自己此时此刻的真正心境,但是羞愧的情绪一直笼罩着我。

      乡校古意浓浓。

      在异国他乡,外国人却在虔诚地举行纪念孔子诞辰的活动,而且这次是整整2550周年的重大祭典,我的直觉告诉我,我是无论如何一定要去的。第二天是阳历10月5日,我暗暗地推知阴历是八月廿七,也就是说,孔子的诞辰是公元前551年的阴历八月廿七。

      所谓乡校,就是祭孔、传授儒学活动的场所。现在中国人一般都称为“孔庙”或者“文庙”。中国在唐玄宗开元二十七年封孔子为文宣王,因此称孔庙为“文宣王庙”。明朝以后就变称为“文庙”了,以对应“武庙”(关、岳庙)的称谓。其实,乡校的名称更为原始、古老,《左传》里就提到了“乡校”。

      孔子在韩国被目为“圣人”,受到最高礼遇。

      因地理的挨近,中国的儒学正式为韩国人接受并活用于自己的生活中,大致始于韩国的三国时代(公元前一世纪到公元七世纪),以至于今。从而使韩国成为世界上除中国以外的对于孔庙历史记载最早、分布最广、数量最多的国家。百济在公元四世纪就接受了儒学,高丽王朝于公元十世纪实行科考,并开设了国子监,招收贵族子弟,进行儒学教育。十四世纪兴起的李氏朝鲜王朝,更加崇尚儒学,命令全国各地的城乡都建立起从事儒学教育的乡校,使儒家的伦理道德和价值观念支配了整个社会。所以古代韩国的乡校,其实就是王朝设立的专门从事儒学教育的地方官校。

      次日一早,郑守铉先生就来带我到了旌义乡校。旌义在古代是县城所在地,我还可以看到古城墙、古城门。旌义乡校始建于朝鲜王朝太祖元年(公元1392年),有大成殿、内三门、东夹门、西夹门、明伦堂、首善堂、守护舍、大成门等保存完好的古代建筑。庙堂里拱奉着大、中、小牌位199个,其中除了韩国18个贤人以外,其余181个全都是中国历史上的名儒牌位。在这些中国名儒当中,孔子、颜子、曾子、子思及孟子被奉为五圣,道国公周敦颐、豫国公程颢、洛国公程颐及徽国公朱熹被奉为宋朝四贤。

      度蜜月的韩国青年在乡校参观、留影。

      当我们赶到乡校时,里面已经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,虽然他们与我素昧平生,但都友善地向我鞠躬微笑。我走进人群中,跟随着他们亦步亦趋地进行一系列的祭孔仪式。乡校的负责人都是由当地德高望重的人士组成,他们身穿白色的古代官服,头戴乌纱官帽,率领着人们向孔子及中韩两国历史上的名儒致敬。大成殿的孔子牌位前的桌上还供放着猪头三牲,在各位名儒的牌位前也都点燃着香火,整个仪式庄严、肃穆。

      我作为在场唯一的来自孔子老家的中国人,向孔子行祭拜大礼,同时我大概也是这座乡校历史上第一个来自中国的祭孔之人吧。我忽然感到自己身上有一种无形的精神压力,那就是要我从今而后反省一下,究竟我们中国人应当如何看待孔子及其学说。

      祭孔的议程有10多项,用汉字端端正正地写在黑板上:

      升国旗,敬礼;祭拜;伦理宣言朗读;来宾介绍;感谢牌授予、孝妇牌授予、乡校人事任命;祝辞;讲演;决议朗读;闭幕式。

      此次祭孔的专题是“孝文化”,在表彰议程中,还有一项是特地给当地被评选为“孝妇”的几名妇女颁奖。这些“孝妇”身穿鲜艳的民族服装走上台前,恭恭敬敬地从“典校”(校长)手上接收奖状。 现在的中国人一看见“孝妇”两字,肯定要发笑了,因为这种名称对于现代中国人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。于是,我特意与这几位“孝妇”作了交谈。她们大约50多岁,仪式结束后,已换成平常服装了,看得出,她们平时操劳各种家务,十分辛苦,所以就象中国农村的劳动妇女的形象。但她们表示已经习惯了,并向我打听中国妇女的现状,当她们听说中国有不少家庭的家务劳动反而是丈夫做得多时,这些“孝妇”的眼睛发光,都露出十分羡慕的神情。

      但是,我们是否就因此就否定或讥笑这些“孝妇”呢?

      接受表彰的孝妇。

      儒教下的这些“孝妇”背后,有她们辛苦的一面,但肯定也有她们付出代价后所得到的一面。他们的家庭及其成员、他们的社区以及整个社会,肯定从这些儒学教育中获得了丰厚的回报。因而我对“孝妇”丝毫没有一种“食古不化”的感觉,相反却令我肃然起敬,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愿意牺牲自己、成全别人更伟大的呢?

      我也曾应邀到郑先生家里吃饭,当我席地而坐时,发现桌边坐的都是男人:除了男主人外,还有他的儿子以及从30多公里赶来的女婿,但就是没有一个女性:包括他的妻子、女儿——她们都在厨房里忙着。我悄悄地对男主人说:“你好像应该开放一点吧……”。他马上接口回答:“我是开放的,但是她们自己不愿来呀。”

      郑先生曾是旌义乡校的“训长”(教导主任),现任“掌议”(顾问)。几天前他脚部骨折,但他仍拄着拐杖陪我前去参加,并上台围绕着今次聚会的主题“孔子的孝文化”作演讲。郑先生是严格按照儒学生活的人,与他相处,使我感到信任、亲切。我为他的家庭和睦而感到高兴。

      平心而论,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,中国也有人信奉孔子,只是各人信奉的程度、方式和目的并不相同。还有,那就是口头上信奉的人是否能做到言行一致。中国历朝的皇帝,大多是尊孔的,但是他们的所作所为,是否都按照孔孟之道来做呢?文革期间的“最高副统帅”林彪乘飞机出逃摔死在蒙古大草原后,后来被揭露出来的资料显示,他这样的“革命家”居然还把“克己复礼”作为自己的座右铭,真是滑天下之大稽!

      可见不管什么学说,人们对于它的解读其实才是最重要的了。

      正当我在抓紧时间拍照的时候,我突然听到乡校典校(校长)特意临时邀请我到台上发表即兴演讲。他说,在纪念孔子2550周年诞辰的隆重仪式上,有一个中国人也来到乡校参加活动,这在乡校历史上是第一次。

      每年的祭孔都有一个专题,这一年的专题是“孝文化”。

     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,我被突然请到台上去,我面对着这么多异国的热心于中国古代文化的饱学之士,感到自己简直就象是一个小学生似的,因为自己虽然毕业于大学文科,但从小到大却没有机会受过儒学的正规学习。好在我过去并没有盲目随从政治大流而批判、摈弃孔孟之道,后来也补读过一些,所以我马上缓过神来,开始了自己的演讲。

      我说,我今天只代表我个人前来祭孔,今天的演讲也只代表个人。孔子有一句话叫“礼失求诸野”,想不到今天我在这里、在外国参加了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祭孔仪式,更加感受到了这句话的深远意义,这再一次证明人类的文明是不分国界的……

      孔子的话,并不多,也不复杂,但是为什么两千多年来的天下人,读来读去,却总是读出了无以复计的变数呢?我认为这就存在着对于传统的误读与正读……

      当翻译吴恩叔把我的演讲翻译成韩国语后,台下报以热烈的掌声,我不知道这是出于对我的赞许,还是出于礼貌的考虑。

      我的演讲结束后,特意向乡校赠送了一幅从中国带来的书法作品。在这里,中国的文化是最受欢迎与推崇的。乡校的匾额、题词、告示等等都是用汉字书写的,虽然夹杂着韩国的意义,但我基本上都能看得懂,如果不听他们讲话,我好像就置身于一个中国的文庙里。

      韩国儒教组织严密,现有乡校232座,12000名教职人员和80万信徒,每年固定举行一系列活动。

      我在想,同样是孔子的思想,在于各个个人、各个时代、各个国家,却总是有各不相同甚至是相反的铨释。在中国,孔子的学说甚至还曾被演化为一种“吃人”的礼教来。这是怪孔老夫子本人呢,还是怪孔老夫子身后铨释孔学的人呢?

      孔子作为古代的一位教育家、哲人,难道一定要为自己身后2000多年的事情负责吗?还是我们这些后来人在理解、执行上出现了偏差?

      无论如何,韩国尊重孔子,维护儒教,好像并没有影响或妨碍他们的社会进步与经济腾飞。甚至在国际上还有一种理论,认为亚洲的经济腾飞还是传统文化特别是儒教的功劳,因而被称为新儒学派。

      乡校的宗旨就挂在墙上:1、校宫保守;2、自省亲和;3、儒教复兴;4、文化发展;5、现代顺从。

      乡校宗旨。

      对于这样的韩式汉字,不用翻译,中国的读书人一般都能看得懂的。

      乡校建筑都保存完好,幽静而舒适,是修身养性、陶冶情操的好地方。前任典校吴奉孝老人已80多岁,他指给我看一座建筑物大梁上,这是他过去所写的汉字“孔夫子诞降二五四四年十月二十二日已时上梁”的字样。原来他们在日常生活还是以孔子为纪年的,可见乡校唯孔、崇孔之甚。这里庙宇古朴,树林阴翳,我看见前来济州岛度蜜月的韩国男女,身穿传统的民族服装,特地前来乡校参观、拍照,这种场面令我难忘。追根溯源,儒学是中国2000多年来的传统文化的主要代表,但是一两千年来,它却在异国受到了膜拜。

      在郑守铉先生送给我的韩国最大的乡校“成均馆”出版的一本儒学课本,里面对于一个人行为举止、待人接物的每一个动作、细节,都用图文并茂的形式予以示范,完全是一种按照儒教理念进行的素质教育。“成均馆”是韩国全国各地乡校的总部,它还出版了《儒教新闻》(双周刊),刊登各类有关儒学的文章。

      成均馆的标语。

      我曾和韩国的年轻人相处过,他们在喝酒时看到比自己大一些年龄的人,在碰杯后就侧过身去将酒干掉,以表示自己是卑微,不能在兄长或长辈面前放肆。他们说现在韩国青年已受到西方文化的冲击了,不如从前了,“但是,我在家里还是一切听从父母的,我也不敢当着他们的面抽烟……”

      韩国儒学的中心:首尔成均馆。

      后来我特地再到汉城的成均馆去参观,没料到,那里虽然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,有不少古建筑和参天的大树,是一处不可多得的胜迹,但并没有人出售门票——几扇大门都是敞开着的,任人参观。

      成均馆古木参天。

      我参观了每一幢建筑,一座大殿有一块匾额写有“明伦堂”三个大字,上款是:“大明万历丙午孟夏之吉”,落款为:“赐进士及第翰林院修撰钦差正使金陵朱之蕃书”。可见其年代之悠久。

      我在寂静的古院落里踱步,仿佛要丈量韩国人对于儒教的历史深度。

      天下起了蒙蒙细雨,更平添了一份清静,好让我梳理梳理自己的心绪。真的,我们中国人在近百年来,对于孔子——儒教的态度,可谓毁誉不一,一言难尽!

      渐渐地,远处传来了一阵阵儿童们朗朗的读书声,我以为这一定是自己胡思乱想所产生的幻觉。但随着自己步履的移近,我才发现在这庞大的建筑群当中,竟然真的有一群儿童在一间古屋里上课。后来我才知道,今日之成均馆仍然是一座可以使用的教育机构,而且它还发展成为了一所大学,大学校训就是:“仁义礼智”。

      成均馆宣称自己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国立大学。成均馆每年都在规定的日子里举行隆重的祭孔仪式,并邀请孔子在韩国的后裔参加。韩国人告诉我,1949年国民党政府败退台湾后,曾专门再到韩国重新学习了祭孔,带回台湾,以便“复礼”。我估计这不是幽默。

      世界上只有这样的民族是伟大的:他们能够吸取人类文化中自己认定的一切有益的东西,而不拘泥于这种文化的国籍。

      可以说,韩国的儒学某些方面比中国还要“中国”。

      方毓强著《发现韩国——一名中国记者的人文观察》书影。

      (方毓强,先后毕业于中文、新闻及工商管理专业,硕士学位,现任上海文汇新民联合报业集团《新民晚报》记者。研究人类学、中外文化交流史、传播学及经济学,参加中国徐福会等多个学术团体。著有《发现韩国——一名中国记者的人文观察》,并曾在上海举办《方毓强“人文韩国”摄影展》。)